第二十五章 拾荒人的圣歌-《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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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虚。啥也没有的‘有’。”钟余解释,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几何公理,“好比声音得靠空气传,情绪也得在个啥‘东西’里头生,里头跑。陆教授觉着,‘墟’就是这‘东西’。它不是情绪,可没它,情绪就没了窝。她的研究还摸着个更吓人的边儿——地球上有些地界儿,‘墟’这玩意儿特别‘浓’,或者特别‘纯’,活像给情绪修的高速公路、装的超级喇叭。”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教堂”歪斜的门外,指向垃圾山脉之外,墟城所在的方向。

    “咱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地界儿——墟城——就他妈坐在迄今为止挖出来的、地球上最大最肥的一块‘墟矿’上!这儿的‘空’饿得慌,这儿的‘底噪’静得吓人,搁这儿冒出来的任何一点儿情绪苗头,都会被放大、拉长、撞出八百里的回音来!”

    陆明薇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所以……这整座城……”

    “这整座城的底子,从打第一块砖落下那天起,就是个活的、喘气儿的、超大号的情绪实验罐子!”钟余的语气斩钉截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哪块儿地盖啥楼,楼多高多密,道儿往哪儿拐,广场公园咋摆弄,甚至种啥树栽啥花儿……所有这些,都在不声不响地勾着你、引着你、把你往某个特定的情绪旮旯里带。欢喜窝,跳脚角,哭丧巷……这他妈不是打个比方,是血淋淋的真事儿!住在这儿的每一个人,从落生到咽气,都在不知不觉里,成了这口大锅里熬着的、一粒粒不自知的料!”

    陆见野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最深处、沿着脊椎一路炸开的冰冷战栗。他想起了自己过往人生中那些莫名汹涌的情绪浪潮,那些无法解释的、与陌生人或环境的强烈共鸣,那些总在深夜袭来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惊悚感……

    “‘新火’,从来就不是秦守正一个人捂在被窝里想出来的美梦。”钟余继续,声音愈发低沉,像在挖掘一口深井,“它最早是我们仨——我,守正,明薇——凑在一块儿鼓捣出来的毕业设计草稿。魂儿是从陆教授的研究里借来的。我们那时候傻啊,天真得冒泡儿,觉着要是能描出‘墟城的情感血脉图’,摸清情绪在这块‘墟矿’上是咋流咋淌的,兴许就能找着帮人捋顺心里那团乱麻的法子。”

    “可分歧,像墙上的裂缝,说来就来,越裂越大。”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灰烬般的色彩,“守正魔怔了,一门心思要‘驾驭’、要‘超越’,他想当骑在情绪脖子上的神仙。明薇你咬死了‘共生’和‘疗伤’。而我……我至始至终就一句话:学着‘接住’。接住疼,接住苦,接住生命里那些硌牙的沙子。”

    “彻底掰了,是在三十年前。”钟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交叠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泛白,“一次玩儿命的实验里……我媳妇儿,雨霏,她也是我们的人……情绪过载。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我他妈算错了数!”他闭上眼,眼皮剧烈地颤抖,仿佛那场景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她的‘神儿’……像吹炸了的气球,‘噗’一下,没了。不是死,是比死更绝的……情感上被连根儿刨了。身子还热乎,心还跳,气儿还喘,可里头……空了。彻底空了。”

    长久的、令人心肺凝固的沉默。只有垃圾山永恒的风,穿过“教堂”骨架的每一个缝隙,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齐声叹息。

    “守正……他想捞她回来。”钟余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被泪水冲刷过无数遍、只剩龟裂盐碱的荒漠,“不是走正道。他想用雨霏身上还没死透的细胞,‘克隆’个新的她出来,再把实验前备份的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情感数据往里灌……他想‘招魂’。我拼了命拦着。那不是招魂,是造一个顶着雨霏脸皮的怪物!是对她活过、笑过、疼过这事儿最狠的糟践!我们吵得天崩地裂,最后……彻底散了。我滚出了实验室,滚出了那个圈子,滚出了……所有像样儿的地界儿。”

    “我开始‘拾破烂儿’。”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由垃圾和碎片构成的、荒诞的圣堂,看着那幅耗费了他整个后半生的巨大图谱,“开头儿就是瞎晃荡,捡点儿被人扔了、还带着热乎气儿的小零碎。后来,我摸着了净化局处理‘实验渣滓’的道道儿——那些弄砸了的、冒出来的、管不住的情绪能量,会被抽出来、冻成块儿,然后跟普通垃圾一样,埋在这底下。我就开始有心地捡这些‘情绪垃圾’。一片,一片,又一片……我就想瞧瞧,要是把所有被人嫌弃、被人否定、被人恨不得从世上抹干净的情感碎渣子攒一块儿,拼出来的是个啥模样?人想甩掉的‘影子里’,到底藏着啥?”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陆见野身上,变得锐利、复杂,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至于守正……明薇,他没说错。打你选了继续钻你的科学、选了理性没选他那一天起,在他心坎儿里,那个‘爱他信他的明薇’,就已经咽气了。他后来所有的魔怔,所有的疯癫,所有那些看着冷血没人味儿的实验……骨子里,都是一场又长又绝望的、想把他心里那个死了的魂儿‘叫回来’的仪式。林夕的惨,周墨的歪,甚至包括……造出见野你,都是这场仪式里,一桩又一桩的法事。”

    陆明薇的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苏未央无声地靠近,晶体化的手臂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钟余站起身,动作有些蹒跚,走到那幅巨大的“万魂图谱”前。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极其轻柔地、近乎爱抚地,触摸着那些冰冷而密集的碎片表面,仿佛在触摸情人的脸颊,或婴孩的胎发。

    “林夕……是我引的路。”他轻声说,像在喃喃自语,又像在对着图谱忏悔,“我瞧出了他的料,他对闺女那份能烧穿骨头的爱,和他为了这个能豁出一切的狠劲儿。我给了他点儿……提示。怎么更麻利地收‘悲鸣’,怎么让自个儿的疼跟这城底下的‘墟’绞得更紧。他以为他在给闺女铺金光大道,实际上,他是在拿自个儿的血泪当颜料,给这幅‘墟城情绪地图’最黑最浓的地方,添上了那要命的几笔。”

    他转过身,目光如钉子,钉在陆见野脸上:“地图的用处,是找到‘墟城的心眼子’——整座城‘墟矿’的能量窝子和最薄弱的肉皮儿。配上你身子里那枚被守正动过手脚的‘神格种子’,就能点着‘墟城的心眼子’,让整座城在那么一小会儿里,变成一个暂时连成一片的、能喘气能觉着疼的‘大家伙’。”

    “不是为了骑在它脖子上拉屎。”钟余的眼神里,燃烧起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是为了‘治伤’。让这座城自个儿,这个被无数人拿情感喂养大、也啃噬着无数人情感的大家伙,短暂地‘醒’过来,‘觉’出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然后……兴许,只是兴许,它会出于想活、想好受点儿的本能,自个儿想动弹动弹,想变变样儿。”

    他的手指,缓缓抬起,如同审判的矛尖,稳稳地指向陆见野的左胸心脏位置。

    “缺‘心’。”

    “不是肉做的那颗心,孩子。是你心里头装着的所有情感记性——你的喜,你的悲,你的爱,你的恨,你的独,你的盼,你的怕……尤其是,你作为‘零号’,作为‘钥匙’,作为揣着那‘神格种子’的罐子,感应到、吸进来、背起来的那些来自别人、来自这城、甚至可能来自更老更旧地方的……情感印子。”

    “我要你的‘心’,填进这个空窟窿里。”钟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山岳般的、不容置疑的重量,“等图谱被‘心’点着了,它就真的‘活’了,会把身上所有的伤、所有的脓、所有的黑窟窿,都摊开来,给所有人看——包括这座城自己。伤口得先让人看见,看见了,才有缝起来的可能。”

    “代价呢?”陆见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感到心脏处的“种子”随着钟余的每一句话,搏动得越发狂野,那些金色的、细微的根须仿佛在欢呼,在饥渴地颤抖。

    “代价是……”钟余看着他,眼神悲悯如佛,却也冷酷如刀,“你可能……再也找不着‘自己’了。等你的‘心’跟图谱化到一块儿,你就不光是‘陆见野’了。你会变成这图谱的一角,变成这座城所有情感记性的回声筒和翻译器。你会‘觉’着图谱里每一片碎渣子的疼,你会‘记’得几百万个陌生人的一辈子。你那个‘我’的边儿,可能会被这海量的‘不是我’冲得稀巴烂、化得没影儿。你可能……再也摸不着回来的道儿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我,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指了指自己布满了深壑皱纹的太阳穴:“为了收这些碎渣子、弄明白它们,我把自个儿的脑瓜子,长期泡在超负荷的‘共感’池子里。我能模糊地觉着全城好些人的情绪动静,我能‘听’见这些碎渣子里的哭和哼唧。可代价是……我自个儿的情感芯子,过载,烧煳了。我再也觉不出喜,觉不出悲了。我唱那些歪调儿,扮那些鬼脸,可我自己……里头是空的。我是个看客,一个自个儿没感觉的感觉接收器。这,就是我的价码。”

    陆见野的视线移向那幅巨大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人吞噬的“万魂图谱”。图谱上的数百万枚碎片,在“教堂”昏暗迷离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混乱、却执着不息的光芒,像亿万只沉默的、却饱含千言万语的眼睛,齐齐注视着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碎片中蕴含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情感能量乱流,正在与他心脏处的“种子”,与身旁苏未央身上的晶体,产生着一种微弱却持续加深的、如同磁石相互吸引般的共鸣。

    苏未央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灵魂缝隙中挤出的呻吟。

    陆见野猛地转头。

    只见苏未央晶体化的右半身表面,正发生着奇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那些原本光滑、冷硬、折射着无机质光泽的晶体平面上,开始“生长”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初春嫩芽破土般的、透明的晶质凸起。这些凸起迅速拉长、分化、展开,形成一朵朵结构精巧绝伦、却毫无生命温度的、完全由透明或淡彩色晶体构成的微小“花蕾”。每一朵“花蕾”的蕊心深处,都有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细小光点。凝神看去,那光点之中,竟仿佛封存着某个不断变幻、模糊破碎的影像片段——一张泪流满面的陌生面孔,一个火光冲天的房间角落,一段无声嘶吼的扭曲口型……

    她正在无意识地将“万魂图谱”中那些混乱庞杂的情感碎片,通过自身晶体那独特的共鸣与转译特性,进行着实体化、可视化的显形!

    “她没得选。”钟余看着苏未央身上这诡异而美丽的变化,声音低沉如古井回音,“她的晶体,底子就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情感能量块儿。在这图谱的共鸣窝子里,她会不自觉地变成这些碎渣子现形的‘镜子’。”

    陆见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垃圾山污浊腐臭、混杂着无数情绪残渣的空气,如同滚烫的锈水,灼烧着他的气管和肺叶。他看向母亲。陆明薇也正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盛满了太多难以言说之物的眼睛,复杂到几乎要将人淹没。有恐惧,有不忍,有挣扎,有绝望,但在那一切之下,还有一种更深、更原始、属于母亲的本能——保护。她对他,极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在用尽全力说:不要。

    他又看向那幅图谱,看向那个黑暗的、如同等待献祭的伤口般的空缺。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能感觉到“种子”根须缠绕带来的、混合着尖锐刺痛与某种奇异解脱感的复杂滋味。那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在他意识的深渊里,一秒一秒,无情闪烁:47天……不,似乎更快了,时间的流逝仿佛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偷偷拨快。

    他想起了林夕永恒凝固在水晶中的侧脸,想起了星澜在万众瞩目下无声崩溃、泪水决堤的瞬间,想起了周墨在控制台前信仰崩塌、歇斯底里的最后咆哮,想起了父亲在日记最后一页、力透纸背写下的“后悔”,想起了拾荒老头——钟余——那双映照一切、却空空如也的、清澈到残酷的眼睛。

    他想起了蜉蝣巷的晨昏,想起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街角,那些被压抑的笑声,那些无人听见的哭泣,那些消散在风中的叹息,那些锁在喉咙深处的尖叫。

    如果交出这颗“心”,能结束这漫无边际的轮回?

    如果融合意味着自我的消解,但消解能换来这座城市……一丝愈合的可能?

    他向前,踏出一步。

    “见野——!”陆明薇的呼喊,破碎在喉咙里,带着泣音。

    陆见野没有回头。他走向那幅巨大的、沉默的、却仿佛拥有滔天吸力的“万魂图谱”,在它面前站定,仰起头,看向那个黑暗的、心脏形状的空缺。空缺的边缘光滑如镜,像一扇通往虚无的门,清晰地映出他自己苍白、决绝、仿佛正在燃烧最后生命的脸庞。

    他抬起右手,手臂有些僵硬,却异常稳定。然后,缓缓地,将自己温热、带着生命搏动的手掌,按在了那个冰冷、黑暗、充满饥渴的空缺之上。

    掌心接触图谱表面的刹那——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彻底崩解、重构。

    不是物理世界的塌陷。是意识的、自我的、存在边界如同脆弱的玻璃器皿,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浩瀚无匹的洪流,瞬间冲垮、粉碎、溶解!

    他感觉自己被撕扯成亿万份,又同时被填充进亿万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情感。无数声音——哭泣、嘶吼、呢喃、狂笑、哀求——亿万种画面——出生的血光、死亡的寂静、相拥的温暖、背叛的冰冷、成功的巅峰、失败的深渊——无数种气味、触感、温度、乃至无法言说的存在体验……属于成千上万陌生灵魂的碎片,如同超新星爆发时喷涌的物质与辐射,以他的意识为核心原点,轰然炸开、席卷、淹没一切!

    他“看”到: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蜷缩在漆黑冰冷的储物柜里,柜门外传来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和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男孩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咸腥的血味和无声的眼泪混在一起——那是童年无数次身处暴力阴影中的小川。

    一个面容姣好、眼神却已空洞的女人,站在摩天大楼冰冷的边缘,夜风吹拂她单薄的衣衫和凌乱的长发,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笑容灿烂的全家福,然后像一片失去所有牵绊的落叶,纵身融入下方的灯火与虚空——那是林夕的妻子,在病魔和不愿拖累的决绝中,选择的终极自由。

    一个穿着精致公主裙的小女孩,独自坐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华丽房间里,面前巨大的屏幕无声播放着父亲化为永恒水晶雕塑的画面,她张大小嘴,想发出一点声音,想流下一滴眼泪,却因为脖颈上那根银链持续释放的药物,只能让身体像坏掉的玩偶般徒劳颤抖——那是星澜,三年里每一个被监控、被抑制、被塑造的日夜。

    一个更小的、穿着浆洗得笔挺却毫无温度的小西装的男孩,坐在堆满昂贵玩具却空无一人的游戏室里,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因为父母说“完美的孩子应该永远微笑”——那是童年时期,在情感荒漠中学习表演的秦守正。

    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怀中女子逐渐失温、眼神涣散的躯体,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完全不成调的绝望嚎啕,那声音撕开裂肺,却唤不回一丝神采——那是三十年前的钟余,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的颜色。

    一个穿着白大褂、眼镜片后眼神挣扎的男人,深夜独自站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婴儿培育舱前,手指悬在某个标注着“最终协议:清除”的猩红色按钮上方,颤抖了整整一夜,窗外天色由黑转白,那根手指终究没有落下——那是秦守正,在陆见野这个“零号实验体”诞生之初,关于创造与毁灭的、漫长而孤独的踌躇。

    还有更多、更破碎、更模糊、却同样尖锐的影像:失恋少女在倾盆大雨中丢掉伞狂奔,失业中年在昏暗桥洞下就着劣酒吞咽简历碎片,失独老妇在寂静墓园对着冰冷石碑喃喃诉说四季变换,梦想破灭的画家将毕生心血付之一炬,被霸凌的少年在深夜无人的洗手间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刻下无声的求救信号……

    喜悦的暖金,悲伤的冰蓝,愤怒的赤红,恐惧的深紫,爱恋的柔粉,憎恨的墨黑,希望的嫩绿,绝望的死灰……所有人类能够命名、无法命名的情感色彩,所有被表达、被压抑、被遗忘、被彻底否认的生命印记,如同亿万条裹挟着泥沙、毒素与闪光碎片的浑浊江河,从四面八方、从时间深处、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记忆角落,疯狂地、蛮横地、无可阻挡地涌入陆见野那正在迅速溶解的“自我”意识之海!

    他感到“陆见野”这个名字,“零号”这个编号,“钥匙”这个身份,“秦守正儿子”这个标签……所有这些曾定义他、束缚他、也给予他些许轮廓的东西,正在这情感与记忆的宇宙洪流中,变得模糊、可笑、轻如鸿毛,然后彻底消散。他正在变成一条由无数支流汇成的、没有名字的、浑浊咆哮的大河,一片由亿万情感尘埃构成的、旋转不休的、没有边界的星云,一场席卷一切、也将吞噬自身的、混沌的风暴。

    就在他最后一点关于“我”的意识微光,即将被彻底淹没、稀释、归于无边混沌的临界时刻——

    他按在图谱空缺处的手掌,与他心脏最深处那枚“神格种子”,产生了终极的、仿佛等待了亿万年的共振!

    “嗡————!!!”

    一股难以用人类语言形容的、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第一声心跳的轰鸣,以陆见野的手掌和“万魂图谱”为核心,轰然爆发!

    这轰鸣并非单纯的声音,它是一种振动,一种频率,一种直接作用于物质与能量深层结构的共振波!它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垃圾山“教堂”,震得那些锈蚀的管道骨架嗡嗡作响,震得地面上的碎屑簌簌跳动,震得悬吊的瓶瓶罐罐相互碰撞叮当作响!紧接着,这轰鸣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下方庞大的垃圾填埋场,朝着更远处的荒原,甚至隐隐朝着墟城的方向,扩散开去!

    “万魂图谱”之上,那数百万枚沉寂的、承载着无数痛苦的情感碎片,在同一瞬间,被这终极的共振所点燃!

    不是统一的光。是每一枚碎片,都亮起了它自身所蕴含的、最本质的情感色彩——悲伤的幽蓝,愤怒的灼红,恐惧的黯紫,狂喜的灿金,麻木的灰白,爱恋的暖橙,绝望的深黑……亿万种色彩,如同被压抑了无数个世纪的火山,在这一刻同时喷发、绽放!将整个“教堂”内部,映照成一个疯狂旋转、光怪陆离、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巨大的、立体的万花筒地狱!

    紧接着,这些被点燃、被激活、仿佛拥有了短暂生命的发光碎片,开始脱离图谱那冰冷的二维平面!

    它们一片片、一群群、一股股地悬浮起来,如同被无形的星辰之力牵引,在空中开始流动、旋转、碰撞、重组!它们不再甘心于平面的拼贴,而是开始构筑一个更加宏伟、更加不可思议的三维结构!

    光之碎片汇聚、凝结,先是精准地勾勒出墟城纵横交错、如同血脉般的地基与街道网络,然后,无数光点如同逆向的流星雨般升起,构筑出建筑的轮廓——高耸入云、表面流转着虚假华光的琉璃塔,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居民楼群,蜿蜒曲折、藏污纳垢的蜉蝣巷,庞大冰冷、如巨兽匍匐的净化局主楼,广场,公园,桥梁,甚至那些隐秘的地下管道与实验室……所有墟城的显性与隐性结构,都以纯粹而凝练的光影形态,被精准无比地复现在空中,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缓缓自转、悬浮于“教堂”中央的、“光之墟城”的宏伟模型!

    这模型并非死物。它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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